温思敦一路小跑着冲进胜利大厦,由于速度不够快,扬起的尘土还是随着他的脚步飘进了大厦的大门。坐在大厅接待处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看起报纸来。温思敦走上前去,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在管理员前面的桌上。都多少年了,这家伙看着我搬进胜利大厦,到现在我的孩子都出生了,每一次进来出去还要查看身份证。温思敦暗暗地抱怨,看着管理员从报纸后面伸出一只手,取走他的身份证,拿到眼前确认。怎么看都像是一台机器,温思敦收起自己的身份证,夹着公文包,走进大厅后面的电梯间。
妻子正在给孩子煮食物,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温思敦厌烦地看了一眼锅里的食物,然后将视线转到在床上努力掰着自己脚趾的孩子。孩子还小,听到温思敦关门的声音,循着声音转头看过去,看到父亲在注视着自己,于是微笑起来,全然没有察觉到父亲眼神中掩饰不住的不耐烦。妻子小心翼翼地用饭勺搅动锅里的食物,头也不抬,“我们孩子的成长计划今天寄过来了,就放在桌子上”。温思敦走到桌子跟前,看着摆放在桌子上蓝色封面的计划书,面无表情地拿起来,放到自己的眼前阅读。怎么看都像是一台机器,温思敦不知怎么脑海中突然又冒出这句话。
计划书是保健部寄来的,在每个孩子出生几个月左右,孩子的监护人都会收到一份计划书。保健部——全称是保障公民健康成长部——为每一个孩子制定了一生的计划,作为孩子的监护人,要做的就是配合保健部的工作,让孩子按照计划成长。要做的只有这么多,也只能有这么多。保健部多次受到元首的嘉奖,因为他们减轻了监护人的操心程度,尤其是在面临孩子所谓人生转折点时不知如何选择带来的焦虑,同时杜绝了无能的监护人放任孩子无计划成长的危险。社会上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孩子归保健部管理,成年人归保健部和监狱共同管理。温思敦打开文件,读完第一行就让他丧气地坐了下来。计划书的第一行这样写着:
您的孩子被指定的姓氏为李。
温思敦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为了平衡全国人口的姓氏比例,所有孩子的姓氏将由保健部随机分配。当然,为了缓和许多愚昧无知的监护人从他们祖辈那里得来的落后知识所引起的愤怒,孩子的名字提名权还在监护人手中,虽然最终的名字还需要保健部经过繁复的工作后确定。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许多年轻的父母都是在给孩子办理身份证的时候,由工作人员机选一个名字。名字在法律上不允许重复,你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名字,可能已经被人使用了几十年,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机选。在孩子出生之前,甚至到看见这行文字之前,温思敦有空的时候就会考虑孩子的名字,一个姓温的孩子一个取一个什么样子的名字才好呢。温思敦认真地考虑着,甚至还同他的妻子商量过。他的妻子是根据保障部的计划书分配给他的——当然,也可以说是把温思敦分配给她当丈夫。温思敦虽然不至于把她当做生育的工具,但是也承认,在孩子的所有权上,她所占的比例是很小的。妻子没有接受他的看法,提到孩子时总是说“我们孩子”。但是妻子对孩子的名字漠不关心,温思敦兴奋地和她分析着准备赋予给孩子的名字,她也只是敷衍地回应着。妻子是对的,保健部也是对的,没有必要为了孩子的名字操心。明天就可以拿着这份计划书去给孩子办理身份证了,至于名字还是机选吧。温思敦怀着无可奈何的念头看了一眼在床上和枕头搏斗的孩子:他是一个姓李的人。
温思敦再没有心思继续看那份计划书了。大致内容他光凭想象就可以推测出来。将来孩子应该读什么级别的学校,学习什么种类的技能,进入什么样的公司工作,和什么样的人结婚,这一切几乎都是已经确定了的。虽然保健部声称从人道主义情怀出发,会不断修正每个孩子的计划,但是那是很少的例外。没有人可以不按照自己的计划书成长,在14岁之后,任何违背计划书的行为都会构成犯罪,进入监狱之后,你的计划书就会随之更改。温思敦摇摇头,努力不去想这个孩子的将来。这个姓李的孩子以后会在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模具中成长,结果就是成为保健部计划要他成为的那种人。
温思敦直到下午在公司上班的时候,还无法摆脱一种无力的感觉。按照工作计划,应该去巡视生产车间。温思敦坐在在车间地面轨道上行驶的电车上,巨大的打印机像村庄一样分列在两旁。打印机长长的机械臂从仓库中提取打印所需的原材料,将之投入原料混合室,经过一系列工序,最后将产品打印出来。这个社会所消耗的所有物品都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食物、衣服、教科书,甚至房屋。打印机有自检程序和自我修复功能,在生产过程中,工作人员不过是旁观者。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研究如何打印出他们所需要用来填充这个社会的人类的,温思敦在电车中不由自主地想到,而这一切所需要的不过是一套适合的模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