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光芒都储存在这里。
加百利领我到光芒仓,打开大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一道闪电从门后偷偷地溜了出来,眨眼就消失在门外。我吃惊地看着加百利,他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我只好跟着他,回头一看,一片混沌,那道闪电早已没有了踪影。“所有的光芒都储存在这里”,加百利边走边说,“我想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耶和华经理前段时间接了一个七天的大订单,最近进的材料很多,有的疏于管理,你在光芒仓的工作就是管理这里,为后面七天的生产做好材料准备”。我跟随着加百利,在这个巨大的仓库巡视。他指着不同的区域告诉我,哪里储存着自然光,哪里是附属光,哪里是人文光,如此这般指点之后,加百利挥了挥手,然后走了。
我独自在光芒仓逡巡,仓库好像没有尽头,在目力所及的地方仍然耸立着一排排货架。我能感受到鞋底和地板的摩擦,但是没有一丝声音。我想,什么时候,应该去声响仓借点声音,然后去色彩仓借点颜色来装饰,否则这里怎么看起来都像是被世界抛弃的地方。虽然如此想,不过自己也知道这是不行的事。不能擅自使用公司的财物,这是进入公司之后,加百利告诉我的第一件事。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光芒。有星光和阳光,平静海面耀眼的反光,蜻蜓眼睛闪烁的光,纯洁心灵衍射出来的光芒,……他们都被装在一个个盒子里,诚如加百利说的,所有的光芒都在这里。我甚至看到了一份给耶和华经理视察准备的特定的背景光。我拿起装着阳光的盒子,盒子上面印着使用说明,我瞄了一眼,看到“稀释后使用”的字样。
随后的一整天我都呆在那里。整理放错地方的光芒,按照重量和体积归好位置。检查每一个盒子,防止光芒逃逸。直到夜晚降临,我才把光芒仓所有的材料给弄得井然有序,在阒无人声的空间里疲惫顿时像潮水一般淹没过来。随后我才发现光芒仓竟然没有准备给职员晚上使用的光。趁着还有最后一丝光明,我走到放着阳光的货架,打开盒子,用手抓了一把阳光。我把手攥得紧紧的,阳光在手心里横冲直撞,温暖如细线一般沿着我的手臂钻进身体。我把仓库的大门锁好,走入混沌之中,一直走到声响仓。
声响仓的大门在黑暗中敞开着,还没走到跟前,我就听见海浪奔腾的声音扑面而来。我喊了一声,把手指略微放开了一个细缝,一会儿看见一个身影走到跟前,然后马上又离去了。海浪奔腾的声音消失了。那个身影又走了回来,“我找来了一枚钉子,把这片阳光钉在墙壁上”,他对我说,声音苍老。我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阳光订好之后,我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满是汗水。阳光从墙壁上照射下来,我扭头打量了一番,声响仓和我的光芒仓大同小异,唯一不同之处,恐怕是在墙角放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消音器,桌子上放着大大小小许多的盒子,有的盒子已经打开,盒盖扔在一旁。一个老人坐在桌子旁边正打量我。我赶紧上前打招呼。老人笑眯眯地没有说话,伸手拿过一个小盒子,端详了一番以后,把盖子打开了。顿时,声响仓充满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老人似乎很满意,端正了一下身体,问我:从光芒仓来的?
我赶紧点头。
“没有声音的日子很难熬啊,就像一个人独自呆在海底”,老人说着,拿起一个盒盖把玩着,“不过没有光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每到夜晚,我都准备好一盒声音,然后坐在这里,听着闭目养神。有时候还想回忆起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老人看了我一样,像是确认什么,“你是第一天上班的吧,以前在公司没有见过你”。
我又连忙点头。
老人也不开口了,两个人漠然地沐浴在阳光中,倾听着漫天的雨声。开始雨声柔和轻缓,如同落在世界所有的草地上,随后雨声骤然大了起来,逐渐还夹杂着沉闷的雷声。“这是混合音”,老人解释道,然后指着桌子上打开的盒子,“这些都是不良品,如果你认真听的话,会发现里面混合的声音不对,比如回响不自然,会让人对声源的距离产生错觉。还有的是声音起伏断裂,层次模糊等等”,察觉到我流露出来的钦佩神色,老人随后又说:“如果你在这里呆足够长的时间,你也会轻易就知道这些。跟我来”。老人站起身来,顺着货架往里走。我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到贴着“音乐”标签的货架跟前。“这里认真有一些好东西呢”,老人说完,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流淌出来,然后萦绕在耳边。听着它,就觉得整个人像是在下着暴雨的漆黑的夜里躲在温暖干燥的被子里和亲密的爱人絮语。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努力捕捉每一个音符,想把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脑海里。然后它慢慢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混错音的雨声。“不错吧,即使是有限时间类的”,老人笑着,脸上的皱纹堆砌起来。这也许是他对我把阳光带过来的回报。不管怎样,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实在是一种幸福。等我们往回走的时候,雷声已经大到必须扯着嗓子说话了。老人走到角落里,拿起消音器对着盒子一扣开关,雷声马上停止了,四周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那天晚上,我在声响仓欣赏了各种不同的声音,有的舒缓,有的愤怒,老人喜欢的是那种无限时间类的悲伤声音,他说或许是年纪大了,难免会对悲伤产生共鸣。我告别的时候,他执意要送我几盒声音,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回到了悄然无声的光芒仓。
上午加百利带着几个工人来光芒仓,取走了很多的盒子。我下班后在电视上看到工程实施的转播,耶和华经理站在镜头前面,说:要有光。几个工程师和工人把盒子打开,于是就有了光。随后的几天里,他们取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光。第四天,加百利来取阳光和星光,他看到阳光的盒子似乎被打开过,只是看了我一样,没有说话。我知道未经允许使用公司的财物违背了公司的有关规定,努力装出一副羞愧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阳光量的不足,工程师们被迫对工程做出适当的修改,加入了日食。加百利的报告中说是因为部分阳光的泄露或者是供应商的偷工减料,总之,最后没人追究这件事,因为灵机一动加入的日食获得了客户的一致好评。
实际上,工程只持续了六天。六天过后,光芒仓几乎是空空如也。我走在货架中间,看见一些被剩下的盒子,有的是半盒或者更少,心里为这些光芒感到难过。我知道,它们错过了一个参与建设新世界的机会。下一次这样的机会要等到另一个文明来临,而它们在此之前,必须等待漫长的岁月,有的光芒就在等待中消磨掉了锐利,最后变成不良品被遗弃,湮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在这六天的光辉岁月里,我见证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那个新世界的诞生,然而,我所怀念的仍然是在那个夜晚萦绕耳边永远不会消逝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