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走出大门,天阴沉沉的,还是没有太阳的踪影。他狠狠地对着远处吐了一口痰。远处,冰面一望无际,延伸到陌生的地方,或许是另外一个国度。刘军没有心情理会这些,昨天和地产开发商的谈话还记忆犹新。这些兔崽子,刘军想着不由得骂了出来。父亲从屋里问了一句,刘军没有回答,披着衣服在门口的储冰窖割了一块冰放在电热水杯里,把牙膏挤好,站在院子里一边等着冰块开始融化,一边看着远处冰面上施工的场景。
一座城市在冰面上潮水般涌来,在它的边缘,是永不停止的施工工地。它的喧嚣预示着这座城市的活力。工地上,硕大的吊车在空中飞舞着巨长的手臂,把冰一块块整整齐齐地切割下来,黄色的卡车来往穿梭把这些冰块运走。不远处,另外一个施工队正在建造房屋,用的材料是切割下来的冰块。冰屑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宛如烟尘。有的房子已经建好,玲珑剔透好像童话中的王宫。然而,这些只是毛胚房,等到正式开售的时候,这些房子的墙壁都会经过磨砂处理,然后人们买回去,按照自己的想法装修,如果不满意,用刮刀挂掉一层重新开始。采冰场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听开发商说未来会在里面灌满抗凝的淡水,形成湖泊,甚至可以在里面游泳。在新冰河世纪开始后,人口在黑暗中剧烈增长,很快,陆地就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一些异想天开的科学家开始论证在冰上居住的可能性,结果是完全可行。随后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实验结果是完全被冻结的海洋和湖泊适合人类在上面居住生活。冰上城市的开发就这样开始了。
我一直想写一些文字记录这一段历史,人类怎样依靠智慧度过黑暗时代,以及在黑暗时代闪现的光辉和罪恶,但是刘军说没有必要。“我不认为有那么一段历史以前从未出现过,历史总是以相同的面目重复,你无法把刚过去的事情单独抽离出来,它同浩瀚历史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故事一样,任何试图从其中过滤出某些意义的工作都是徒劳的。况且从操作方式来看,用某个人某个职位来替代他们所处的阶层是不严谨的,这不是一个历史学家应该持有的态度”。作为一个注册历史学家,我知道刘军的话无法反驳。任何具体的历史只代表它本身,每一种加诸其上的意义无不是历史学家为了凸显自己的高屋建瓴强加上去的,所以古人说历史是任意打扮的小丑。身为作家的刘军对于用文字描述出来的历史始终保持警惕态度。他说人类向海洋迁徙并不能说明什么,这是生存压力下被迫做出的选择,人类的智慧在其中毫无可取之处。而后来冰上城市的覆灭与其说是人性丑陋的体现,不如说是文明的自我洗涤大自然的优胜劣汰。
越来越多的人们向冰上城市迁移。和陆地上的城市一样,这座城市已经开始自给自足。医院、商场、电影院甚至监狱都已经建立起来。冰上铺上了铁路,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红色的列车呼啸而过。人类开始在其中繁衍。成长、接受教育然后成家立业,已经和前辈们在陆地上度过的一生没有区别。教室里,地球仪蓝色的表面慢慢地布满各种标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在海洋表面生活的人们和在大陆居住的人们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某一天海岸防线的建立。
这个消息已经流传了很久,但是在某天确定开始建立海岸防线的通知下来,人们还是很惊愕。许多人感到愤怒和无法理解,但是环顾左右更多的是无动于衷。许多年后,沿着海岸一条坚固的防线已经初具规模。“这是经过多年沉淀后人类分化的开始”,刘军说。随之而来的是新冰河世纪的结束,冰层融化,城市消弭,海洋重新出现。为了避免冰上城市的人类回流给大陆带来的毁灭性破坏,陆地上的人们关闭了海岸防线。无数的人沉入海底,带着他们的梦想。许多在岸上生活的人们失去了亲人,在官方报告中把这场灾难称之为“必须承受的悲痛”。
刚开始时城市表面融化,墙壁上淌下的水滴很快又凝结成冰,从远处看去好像布满泪珠。人们说城市在哭泣。气温一天天升高,终于一些造型前卫的建筑首先倒塌。到处都是海水,漂浮着没有完全融化的建筑。海岸线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浮冰,几乎每块冰上都伏着绝望的人们。无论怎样的语言,也无法描述当时浮冰破碎后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海面上漂浮的城市遗迹。人们来到海边祭奠。又过了很多年,海岸防线被拆除,这时,海洋对于他们已经是陌生而神秘的。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就是这样”,刘军说,“如果要衍生成一篇文学作品,可以书写出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当然,同时也有许多可以口诛笔伐的事情。并且人类阶层的分化是避不开去的大的背景,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非富即贵的人们都居住在陆地上。还有,冰上城市的覆灭可以象征着人类的理想建立在随时会沉没的一片虚无之上”。刘军说这些话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脸上满是戏谑的表情。刷完牙之后,刘军回到屋里,父亲正严肃地坐在桌子边吃早餐。他透过窗子向远处的海洋看了一眼。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