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7点忽然停电,我和小G踏着夜色去街区后面喝酒。

小G走进小卖部,在存放饮料酒水的冰箱里搜寻了一下,以询问的口气对老板娘说:格瓦斯?老板娘笑了起来,答道:现在没有,下次进货的时候给带几件。我疑惑地看着小G,心想:终于进化到格瓦斯的阶段了啊。没有格瓦斯,我们只好提了两瓶啤酒出来。啤酒才摆上桌,小G又跑了出去,不一会,拿着两瓶格瓦斯回来了。“这附近竟然有卖格瓦斯的地方?”“嗯,在旁边那个小售货亭里有,不要小看那里啊,那可是高端人士才光顾的售货亭哦。”小G笑着说道。大隐隐于市,世事莫不如此,总在我们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存在着美丽得惨绝人寰的风景。格瓦斯孤独地躺在路边的售货亭里,身旁挤满了可乐和凉茶,那些停下的人们没有人会注意到它,足音再次响起,买饮料的人趿着拖鞋远去,一边仰头把饮料灌入嘴里,一边斜着眼光注意疾驰而来的汽车。失落时光和寂寞在冷冻冰柜中悄然蔓延,又是一天将要过去,格瓦斯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终老,直到过期的那一天。

我在路灯下的桔黄色天地里认真打量格瓦斯,心中澎湃万千。风油精一般内敛的墨绿色瓶盖,敌敌畏瓶子一般高雅的琥珀色瓶身,古朴的素描插画和字体,无一不衬托得它超凡脱俗。和啤酒瓜子们摆在一起,显得是那样的卓尔不群,莲出淤泥而不染,鹤立鸡群而不妖。三块钱无法衡量它的价值,甚至价格本身对它来说就是一种亵渎。芸芸众生终究鲁钝,三块钱能说明的只有它330毫升容积而已,而这种刻意的内敛和低调恐怕也难以为人所理解,格瓦斯溢彩流光的液体平静地包容着一切。每个世界都有一个主角,今晚注定格瓦斯。我激动地伸出手,拧开瓶盖,满含深情浅浅地喝了一口。

“真难喝。”小G皱起了眉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一头老牛,平日最喜欢啃树皮草根。虽然说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但这头牛未必懂这个道理。人们把它牵到芳草茵茵的草地上,它仍然是捡草根吃。对于这头牛来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生活。生命的多姿多彩总能容忍异类,那一瞬间迸发的火花短暂却真实。如果你抱怨格瓦斯味道不好,娃哈哈会原谅你,因为这是生活的谎言和报复。看过漫天烟火满地红尘之后,在这个大雨将至的夜晚,坐在地球上,静静地看着来往奔波的人们,喝一口格瓦斯,这才是生活。当然,如果座位下恰好有蚂蚁们在搬家那再好不过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被小G喝掉的那口格瓦斯大概死不瞑目吧。

“太甜了。”小G的味蕾代表脑细胞发表意见。路边摊油烟氤氲,一滴雨划过烟幕落在地上。小吃摊老板赶快手忙脚乱地把雨篷搭起来。我们两人默默地坐着,如同暗夜中的乌鸦。也许小G是对的,格瓦斯是甜的,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生死离别。醉生死,梦离别。遥远的北方冰天雪地,昏黄灯光下的小酒馆,一群大声喧闹的人们,在角落里坐着一位被放逐的诗人,他喝着格瓦斯,一语不发。香甜的格瓦斯让他想起故乡,想起自己一米八九的新娘。爱过方知轻重,醉过才知酒浓。啤酒清冽,白酒热烈,唯有格瓦斯在温柔中能溶解多少年前那回眸的一笑。格瓦斯层次分明的面包焦香和麦芽乳香如同闪电,那幸福的闪电静默如黑夜灿烂如春光。

喝完之后,小G当场表示要留着瓶子拍照上传到网上。我好意提醒他,最好瓶子里要留一点,不然很容易让人误会这个瓶子是捡来的,毕竟还是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喝格瓦斯甘之如饴的境界。但是心里却清楚,这样做也未必保险,喝了两口就扔掉的恐怕也大有人在。回到房间,我赶紧跑到水龙头上,接了自来水漱口,满嘴的麦芽糖味这才除掉大半。我盯着还剩下大半瓶的格瓦斯,标签上一个中年悲伤地坐在路边,身边架子上搁着一大桶的格瓦斯,已经是秋天了,他也许是在等待不期而遇的过客停下脚步。我想,这是卖格瓦斯的商人吧,看样子没卖出多少啊。

“活该,谁叫你TMD这么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