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经过城市中心公园的时候,我都会特意绕到公园中央,去参观一下那片沼泽。许多人一直认为在这座四百平方公里的城市里,能保留这样一小片沼泽地带不被钢筋混凝土侵蚀,是一个奇迹。二十平米左右的沼泽深不可测,顽强地生长在城市中央,它被比喻为城市的肚脐,与大地相连唯一的纽带,或者说是两千万人栖息的城市的呼吸器官。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片围着栏杆的黑黝黝的沼泽是一个牢笼。无论是漫不经心走过的人群,还是坐在栏杆前休憩的流浪者,没有人会回头认真打量沼泽,没有人会想到沼泽里困着一个生命。一个男人,名字叫做高周波的男人。

和刚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一样,我对城市中央突兀地出现一片沼泽而不是喷泉水池也感到迷惑不解。问了周围许多人,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原因。他们同样不明白缘由,却早已说服自己接受各种各样的解释。他们说这是这座城市的风格,他们说这是和大自然对话的通道。他们其实对此一无所知,却心安理得地不去追求答案。在建筑和道路布满这片平原之后,唯一的沼泽成了城市规划者的难题。没有人愿意看到一片黑色点辍在城市灿烂的色彩之上。然而,所有的技术手段在沼泽面前都失效了。开始是抽水,从沼泽中抽出的污水甚至灌满了城市周围的河流,差点引发了洪水,沼泽依然保持原样。后来他们考虑填海造田的方式,把混凝土浇下去,沼泽像一个无底洞,吸收了无数吨的水泥之后,丝毫没有改变原貌。在施工队束手无策的时候,城市管理者终于做出了退让,只在沼泽四周围上栏杆,放置了一个危险的标识,四面八方铺上混凝土。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沼泽中有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忙碌的人们浑然没有察觉。他们只是隐约觉得这片沼泽有自己的生命,神圣不能侵犯的生命。却没有想到离他们的抽水机和搅拌机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和他们一样结构的人类,困在原地无法自拔。

第一次在图书馆里看到这些,我真的是掩卷叹息了。近在咫尺,却不能呼救,命运的安排太过残酷。然而,这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城市的发展在高周波漫长的岁月中,也不过是白驹过隙一般的短暂时光。从亘古至今,沼泽提供了生命,换回高周波形影不离的陪伴。这种交换没有时限,一直到天荒地老,也不会征求高周波的赞同,似乎他在命运的考察之中被选定作为沧海桑田变化的见证者。终有一天,高周波会看到这座城市的衰落,大楼倒塌,人群迁徙,植物疯长,动物出没。当最后一丝人类生活的痕迹被风化之后,一切还给大地。此时高周波还是原来的自己,除了眼神中又多了一丝疲倦。他默默地站在沼泽中央,耐心地等待下一个文明的到来。这一切注定会发生,却在我们漠不关心的遥远的未来。中心公园建成后第五十年,有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城市管理者试图将高周波从沼泽中拖拉出来,他们以为这是拯救。沼泽毫不留情地击溃了他们愚蠢的想法。渔网、吊车钢索在沼泽面前不堪一击,甚至找不到一艘能浮在沼泽上面的船只。人类再一次妥协。他们换掉了危险的标识,新的标牌告诉人们有一个男人生活在这里。一切都是谜团,直到一个小男孩能隔着围栏和高周波对话。

高周波从家乡出发的时候,正值冬夜。满天的星光洒在路上,如水银泻地。高周波翻过高山,走进森林。森林黑暗如铁,天地寂静。夜游动物和精灵跟随身后,蹑足前行,上下翻飞。大树和花朵被惊醒,老虎重温旧梦。妖怪面目狰狞,坐在树梢一语不发。脚步穿梭,踩踏枯叶,回响纵横几千年几万里。高周波走出树林,来到夏天,来到平原边缘。第一步就陷入了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天地广阔无人。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秋,高周波看着草履虫变成化石,看着大象在平原的河流中死去,看着松脂变成琥珀,看着藤曼在身边生长枯萎,看着一群人猿蹒跚地走出森林进入平原。时间如轮盘,不停旋转,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小男孩和高周波的对话被封存。老师们被告知,不允许在课堂上宣讲沼泽,不允许带学生参观沼泽。几十年的选择性遗忘很快就起了作用。人们忘记了沼泽中央住着一个人类,再也没有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给高周波送去食物。围栏被加高加固,危险的标识重新竖起。高周波的名字被从所有公开的资料中抹去,宛如他从来没有存在,宛如二十平米的沼泽是一片没有生命的废墟。我找到小男孩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动作僵硬的迟暮老人,他说不记得和高周波有过对话,即使是有,也许只是童年匪夷所思的幻想之中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告别老人之后,我去中心公园看望了高周波。我告诉他,很久之前就想为他写一本传记,但是繁忙的工作沉重的生活一直让我抽不出时间,然后这个想法慢慢变得模糊,终于消失了。等到我猛然记起曾经的想法,这一切已经变得不可能了。我失去了所有的表达能力,消耗掉了所有的时间。看着镜子里满头的白发,才发觉时光飞逝,我和他不同,他永远不会老去。高周波没有回答,我像是一个对着沼泽在自言自语的疯子。我静静地陪着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回家。走在路上,我想,即使写不了传记,至少能为高周波写点什么吧,哪怕几个字也行。在我心里,高周波已经变成了一本书,一本有着黑暗封面深不见底的书,一本无法形成铅字的书。

为一本不存在的书。是为序。